大众文化是和谐文化的轴心

——西南文化中心漫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邓伟志

    早就听说西南文化中心颇受老百姓欢迎，也曾在西南文化中心开过几次会议，只是过于匆忙，纯属“走”马观花。再加上同行的人很多，只能随大流，难以细致了解。

2007年初春的一天下午，我悄悄地来到了西南文化中心，没有坐电梯，一层一层地走了上去。上一层转一层，看一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外来民工看医药书

    在阅览室，我看到一位穿着不像上海人的男青年在翻阅一本厚厚的医药书。身边放着两三张信纸。这青年一会儿看看书，一会儿看看信，好像是在对照阅读。我有点奇怪。上前问道：“你怎么看这么厚的医药书？请问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？如果你愿意回答，我很高兴;不回答也没关系。”

那青年上下打量我一下，有点腼腆地说：“我愿意回答。只是我可以问你老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吗？”

他抬起头来的时候，我才清楚地看见这位男青年的面孔。我乘他问我的机会进一步观察了他一下。我断定他是外地出差来沪的基层干部，而且是一位不吸烟、不喝酒、不张扬的好干部。是我先向他提问的，自然应当我先自我介绍。我低声说：“我是大学教师，搞社会学的，喜欢东问西问。”

“是老教授吧！我从小就崇拜教授。”他微笑着说，露出了一种乡下人的憨厚，一点没有城里人的那般轻率而又廉价的奉迎。他这么一说，这么盯住我，倒使我有点发窘了。

“不瞒教授，我是安徽来上海打工的‘农民工’。昨个接到家里的来信，说俺娘得了一种怪病，不好治，我想查一查，能不能从书上找到处方……”

他的回答纠正了我的猜测。我顿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。我这写过好多文章为“农民工”呐喊，要为“农民工”改名、正名的人，在真正接触“农民工”时，怎么反而低估了他们的水平呢？难道谈吐好的一定是干部吗？我努力掩饰自己对自己的谴责，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，对他说：“你真是个大孝子啊！”

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”他收敛住了笑容，眉头锁得越来越紧。

“是不是也是为了省些医疗费呢？”我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，仿佛在思量要不要对我讲真话，对我讲真话有没有用处。我为了不使他为难，立即改换了话题：“咱们还是老乡哩！都是安徽人。听口音你是淮北人吧！”

“颖上人。”

“我是萧县人，近得很呐！”

“教授！是老乡，就说给你听吧！其实，不说你也知道。咱农村，谁能看得起病！小病不看，大病等死。俺娘生的是癌。为了让老娘多活几天，我想查查土方子，看看能不能用草药治病。”

我俩接着谈了一二十分钟。我讲了我51年前刚到上海时的贫困状况，鼓励他人穷志不穷。我说：“神农尝百草，能治病;你这神农读百部书，也能治病。”

他说：“我相信，读了百部书，一定能治病。可是，我还得打工呀！”

最后，我问他为什么到西南文化中心来查书。他说，是因为西南文化中心不收费。临别时，我有气无力地祝福他以书代医，以书代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盲人在摸书

    我怕耽误那农民工太多的时间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阅览室，又见一位女性盲人正在图书馆摸书。我走上前去，问道：“请问这位女士，你正在阅读的是什么书？”

    “是盲文书。”

    “对不起，我请教的问题是，你阅读的内容是哪一方面的？”

“噢！是有关法律方面的。”到底是上海人，遇到过大世面，碰到生人一点也不怯生。盲人昂首挺胸地回答。

    “你在打官司？”我得寸进尺地问道。

    “No，no！”她很干脆地说：“是我一个小姊妹，为点小事要打官司。我怕她打不赢，反倒赔了诉讼费。我想翻翻书，帮她打赢。”

    “噢！你在法律援助！”

    “No，no！谈不上法律援助，只是帮点小忙。”她边说边笑，笑得比常人，甚至比影星还好听。“你老人家快70了吧！”

    “你听得真准，我虚龄整七十。”我打心底里佩服这盲人没有视力有听力，也暗暗思忖自己确实未老先衰。

    “不好意思，上海人总喜欢故意把人说得年轻。我这个上海人喜欢实事求是。”

    “没关系！我早就感到自己是‘老之已至’。” 这是我的真心话。什么“不知老之将至”！一个老人还不知老之将至，岂不是老痴呆了！我接着以老人的“老介”的腔调鼓励她说。“打官司最要讲究实事求是。你要是当法官一定是个好法官。”

    这盲人也许是为了显示她的笑声美和听力准，我的话刚落音，就连忙笑着说：“谢谢您的美言。老先生的生日还没到吧！我提前祝您生日快乐！”

    “你比算命先生还会算！”

    “No，no！有知识的都会预测。知识越多预测得越准。我常来西南文化中心就是为了掏知识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评弹能治病

    告别盲人以后，我向剧场走去。到了剧场一看，人很多，调查也不方便，便掉头离开剧场。快走到走廊尽头时，见一骨瘦如柴的老人迎着面慢慢向剧场走来。我向老先生行了微笑礼之后，便开口打招呼：“老先生身体不好，要不要我搀你进去？”

    “不用！我开刀刚出院。”老先生停下来回答我的问题。

    “什么病？”

    “胃不好！”老人一边按着胃部，一边回答。

    “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？”我说着挽起了他的胳膊。

    “生病前，这里天天来。半个多月没来了，过来散散心，在家闷得慌。你是邓教授吧！” 老人停下来等我回答。

    “是的！”

    “我们见过面。” 老人若有所思地说。

    “噢！我是老痴呆，记性不好。”我愧疚地说。

     “不是！不是！”老人兴奋地说：“邓教授！我们这里有句话，叫做：‘西南文化中心为我加了一级工资。’不收费，不就等于加一级工资吗？不收费，不来白不来。不来，不是白加工资了吗？听了一辈子评弹，听了，有病会像没病一样。”老人越说起劲。说着，他就走进了剧场。

    ——“文化，是大众的，是公共的。”从西南文化中心出来以后，我想起徐汇区文化局局长几年前，在介绍西南文化中心筹建过程时，边微笑、边擦泪，说过的这句话。 文化是力量，文化是社会的导航。而大众文化则是和谐文化的轴心。